气壮山河的莲花峰阻击战

　　□烽火岁月

　　■廖福伟 文/图

　　福州大北岭最高的莲花峰，是旧时从连江北进福州城必经之路的重要关口，是拱卫福州北大门的屏障。71年前，日军第二次入侵福州，这里发生过一场保卫福州城的激烈战斗。一大批血气方刚的爱国军人，在这座英雄的山峰上，谱写了一曲抗击日本侵略者气壮山河的诗篇。

　　残酷惨烈的阻击战

　　1944年9月28日，日军第62混成旅团由旅团长长岭喜一率领，从连江沿海登陆。这是一支由各兵种组合的加强旅团，有五个独立步兵大队和炮兵大队、海军陆战队共计万余人，守卫福州的我军主力80师仅六千余人。日军气焰嚣张，占领连江县城后，由潘渡进袭，沿山路从北面进攻福州。在兵力悬殊、敌强我弱的态势下，师长李良荣决定利用连江至福州山地的有利地形阻击，拖疲日军，然后堵截。日军来势凶猛，首先迎敌的80师240团处于劣势，损失惨重，全团官兵仍英勇杀敌，重挫日军，迫使日军停下脚步。补给增援后，日军主力企图穿越福州北郊的大北岭，沿着降虎寨、宦溪、莲花峰路线进犯福州城。29日傍晚，李良荣紧急调动该师239团第一营从小北岭赶往降虎寨，抗击来犯之敌。双方展开生死相搏的激烈夜战。我军且战且退，退至莲花峰前宦溪南端的谷地，利用起伏不平的地形拦击敌人。李良荣决定把敌人堵在大北岭重地莲花峰下，紧急调动238团二营，连夜赶赴莲花峰。

　　9月30日凌晨三时许，接到驰援大北岭的命令后，二营官兵斗志昂扬，星夜兼程。天蒙蒙亮就登上了离城区几十公里外的大北岭之巅莲花峰阵地。莲花峰右侧高地被日军占领，只有左侧山坡下的谷地由我军第239团一营据守。几番拼杀，一营的兵力伤亡过半。大北岭只剩下莲花峰最后一块阵地了，这是保卫福州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238团二营进入莲花峰阵地后，很快做好战斗部署：由四连附营属重机枪连的一个排守卫左侧约四百米处的突出部;六连环卫莲花峰前沿阵地;营部指挥所设在莲花峰，重机枪连和迫击炮排机动兵力由营部指挥所掌握。全营官兵抱着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严阵以待。

　　30日黎明，营长许祖义派人和239团一营张营长取得联系。下午，日军蠢蠢欲动，穿过稻田逼近我军左前方阵地，遭到我军重机枪还击，狼狈而逃。我军迫击炮又猛击宦溪村后日军的集结部队，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日军认定莲花峰是进犯福州城的最大障碍，当即调来大炮，增加兵力，强攻莲花峰。

　　傍晚，日军大炮轰击我军莲花峰阵地，发射数十发炮弹，轰击营部指挥所和四连阵地。我军凭借工事掩体，顶住了敌人的大炮攻势，一场鏖战拉开了帷幕。

　　30日午夜过后，敌人兵分两路：一路攻击莲花峰左侧山坡下的我军239团一营;另一路攻击238团二营左侧四连的阵地。

　　我军奋勇反击，喊杀声四起，枪声炮声爆炸声响成一片，双方激战一个多小时。一营官兵战斗到最后一个人，营长张稚生和连长何虹在战斗中牺牲;面对猖狂的日军，二营四连官兵跃出阵地与敌人格斗肉搏。终因敌强我弱，夜战失利，两处阵地被日军夺取。得手后，两路日军全力向莲花峰主阵地攻击。坚守在莲花峰的我军官兵，居高临下痛击日军。天亮前连续两次打退敌人的进攻。10月1日拂晓，日军再度炮击莲花峰。狂轰滥炸后，日军从左、中、右三方面扑向我军阵地。我军的重机枪连和迫击炮排集中火力，给来犯之敌迎头痛击。狡猾的敌人袭击我军右侧的小高地。小高地距离营部指挥所不到一百米，守卫小高地的士兵以生命捍卫这道重要关口，一个班的士兵壮烈牺牲。六连一个排的士兵前赴后继，数次冲上小高地与敌人短兵相接，双方格斗肉搏，排长汤忠清身负重伤，终于把日军赶下高地，日军再度反扑。为夺取小高地，双方你争我夺，任何一方都难以占领。我军架设两挺机枪封锁小高地。日军一抬头就扫射。我军集中火力，对准日军防线后隐藏的队伍，发射枪榴弹，掷弹筒轰击，压住日军的攻势。日军哪肯善罢甘休，三番五次炮轰莲花峰，接二连三地发起疯狂的进攻。

　　238团二营的官兵顽强抵抗，伤亡惨重，战斗到只剩下五个班不到的兵力，仍岿然不动，坚守阵地。营长许祖义胸部受伤，血流如注。团部命令其退下火线。副营长周孔昭继续指挥战斗。日军再度炮击，发起新一轮的进攻。紧要关头，团长罗达时带一连兵增援，罗时达身先士卒，在前沿阵地指挥战斗，士气大振，再一次击退敌人的进攻。经此一战，日军元气大伤，无力再发动进攻，只能以炮轰宣泄淫威。

　　10月3日下午三时左右，第三战区司令部电令第80师撤离战场，莲花峰守军奉命转移。

　　灵活机动的战略转移

　　某些福建抗战史研究者给这场英勇壮烈的保家卫国之战打了两记闷棍。

　　第一记闷棍是把莲花峰守军奉命转移贬为“失败弃守”。这不符合史实。据亲自参加战斗的80师238团第二营营部作战军官尤汉辉回忆，这场战斗直到10月3日午后，“我莲花峰阵地仍岿然屹立”。当天下午三时左右，该营奉命撤离莲花峰向小北岭转移，并非“失败弃守”。与当时参战者、指挥者和知情者的回忆一致，为各种史料记载所证实。

　　第二记闷棍是把这次战略转移诬为“消极抗战”。战后日酋长岭喜一投降时对80师参谋主任说：“大北岭战役，我军补给不足，连旅团的补给官也被你们打死。你师如再支持一天，我军粮尽腹空，当会退下海去。”这是战后敌酋泄气服输的片言只语，不能以此否认这次转移的必要性。日军第二次入侵福州，是出于准备和美军在中国沿海决战，维护沿海交通的战略企图，决不会因为一时缺粮善罢甘休。他们补充给养后，必会集结各路兵力进犯闽北。我军坚守莲花峰的兵力当时只剩五个不完整的步兵班，已经调了一个连增补。如果继续调动兵力增援，把保卫福州的有限主力拼光，一旦失利，集结后的各路日军就会直逼闽赣，严重威胁驻在上饶的战区司令部，后果不堪设想。因此，中国第三战区司令部下令80师转移小北岭、大湖一带，李良荣又命令海军陆战队第二独立旅在桐口至大目埕一线布防警戒，扼守闽江下游的咽喉地带，保卫闽北、江西的东南门户，牵制住敌人兵力，进可攻，退可守，伺机反击，不失为明智之举。

　　战局的变化，验证了这次战略转移决策的正确性。

　　当时80师各部，收缩集结在福州周边小北岭、大湖，呈攻守兼备的态势，不时袭击困于福州城的日军，多次打击出城抢掠的日军，击毙日军一个指挥官。日军派大队“围剿”。我军凭借有利地形杀伤日军百余人。日军大队长脱逃无路，在小北岭下剖腹自杀。

　　仅过半年，1945年5月，我军80师接获情报，据守福州之敌要北撤浙江。反攻的机会来了。该师239团向驻守福州北郊五凤山的日军发起攻击，日军恐遭围歼，弃城逃窜。该团一部光复福州，另一部紧随敌人逃窜连江的方向追击;当年参加莲花峰阻击战的238团二营奉命插向连江，抄近路赶往宁德八都，切敌退路，痛歼顽敌。敌人狼狈逃窜，二营又赶赴福安白马河畔，与239团一营配合，封锁日军聚集待渡的福安赛岐渡口，用山炮炮击逃敌。日军逃往霞浦，二营继续追击，打得敌人丢盔弃甲，沿途弃尸。

　　事实证明，莲花峰守军奉命转移，是全局战略部署的需要，绝非“消极抗战”、“失败弃守”。面对狡诈的强敌，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无可非议。

　　不可多得的爱国主义教材

　　回顾福州大小北岭战役，中国军队在敌强我弱的劣势下顽强抵抗，浴血奋战，打出了八闽儿女抗日御侮的英雄气概。参战的第80师官兵大多是闽籍本土人。师长李良荣，福建同安人，在艰苦卓绝的抗战中磨炼成一个英勇善战的抗日名将。福州抗日三次战役：1941年的大湖之战、1944年的大小北岭战役和1945年的闽海追击战，他指挥得当，杀得日军闻风丧胆，为保卫家乡、保卫祖国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这三次战役中，最残酷惨烈的是大北岭之战。激战三天三夜，我军顽强抗击，日军增援七次才打到大北岭，还难以攻下莲花峰。在降虎寨夜战中，239团第一营第一连连长杨清波(厦门人)率领全连官兵，与日军殊死拼杀，战斗到最后一个人，全连官兵壮烈牺牲。排长李太和原是小学教员，国难当头投笔从戎。在激战中，他带领全排官兵与敌人展开白刃战，腹部受伤肠子流出来，仍奋力与一名穷凶极恶的日军搏斗。抱住敌人滚下悬崖深谷，同归于尽。营长张稚生率各连官兵退守莲花峰前方宦溪南端的坡地。30日午夜过后，莲花峰阻击战打响。日军在炮火掩护下包围、冲击该营。张营长和营属机枪一连连长何虹率部反击，以身殉国。他们都是惠安人，作战勇敢。张稚生营长曾经参加过1941年的大湖之战。在与日军逐屋拼杀中头部负过伤。此次身陷重围，他率兵左冲右杀，浑身血污，伤痕累累，倒在北极府庙石阶前，临终前还在喊“杀”。

　　莲花峰阻击战是大北岭战役最关键的一战，也是战斗最激烈的一场恶战。日军五次猛烈炮轰，发射炮弹上百发。在莲花峰下的左右两侧，双方多次展开刺刀见红的肉搏战。日军几度增补兵力，屡攻不下。238团二营在营长许祖义(厦门人)率领下，伤亡大半，仍坚守主阵地，据险抗敌。

　　日军始终无法攻下这座英雄的山峰。1944年10月3日，日本共同社记者自福州前线发出一条战地消息说：“皇军在福州以北九公里处，遇到渝军的顽强抵抗。”中国守军由于战略需要才转移阵地。10月4日，日军下山岭进入福州城，已成惊弓之鸟，不敢再向集结在小北岭的中国守军挑战，入城后沿街乞食，疲惫不堪。在街旁路边倒头就睡。他们进城后，大多集结于省府门内大埕(今省府路1号大院内)随地倒卧。对照1941日军入侵福州时，耀武扬威地骑着高头大马闯进福建省政府大门的情景，这一次大北岭战役莲花峰阻击战对他们沉重打击的力度之大，可想而知。

　　在敌强我弱的态势下，这份战果的取得来之不易。我军付出了牺牲八百多名壮士的代价。

　　中国军人英勇抗日的事迹，当地老一辈人赞不绝口。上世纪60年代初，笔者住在福州北岭一户下中农家里，当时国军的抗日事迹不准谈。但那位淳朴的老农，仍然情不自禁地谈起国军在大北岭莲花峰打日本仔，浴血奋战、感人至深的往事：1944年9月30日清晨，一支国军开抵岭下斗顶村。村民因为日军入侵的枪炮声，一夜无法入睡，见到中国军队格外亲，拉着他们的手说：“歇一歇，吃了早饭再上前线。”“吃饱了饭才有力气打日本仔。”官兵们向父老乡亲挥手致意，有的抱拳作揖说：“谢谢父老乡亲的好意。日本鬼子要打进来了，军情紧急，我们马上要上山，打日本仔!”这些奔赴前线的热血青年，大多一去不复返。

　　几十年来，笔者不断寻找有关大小北岭战役莲花峰之战的抗战资料。在1985年以后出版的少数文史资料中，才找到几篇当年参加大北岭战役莲花峰战斗的回忆录和有关史料，印证了老农的讲述。

　　不能亵渎抗日英烈的忠骨

　　由于长期缺乏宣传和偏见式的定性，这场气壮山河的抗战史迹鲜为人知。查有关史料文章，大北岭战役后，日军的尸体大多用麻袋装上运走了。我军在莲花峰周边山地和七星坪、宦溪、降虎寨争夺战中牺牲的烈士最多，遍地是遗体。在战乱年代，烈士遗体大多就地掩埋。埋葬后由于长期得不到保护，有的烈士遗骸暴露荒野，令人心酸。1964年春夏，笔者目睹了惨不忍睹的景象：一群青少年在莲花峰和七星坪周边劳动时，不时挖到没有棺木的大批骷髅，他们不知是怎么回事。初是惊诧、疑惧，继而用锄头把骷髅扒到边角落。笔者把老农叙述的国军在大北岭莲花峰英勇抗战的往事告诉他们，日军的尸体大多运走了，这些骷髅应是中国军人的忠骨。闻者肃然起敬，大家默默地挖坑填埋忠骨。

　　进入新世纪，笔者四处反映大北岭莲花峰抗日英烈的忠骨应妥善安置，应在莲花峰周边广植花草林木，建造抗日烈士陵园，立抗日英烈纪念碑，让后人知道1944年9月底日军第二次入侵福州时，中国军人曾奋勇抗战，重挫日军，数百名爱国军人壮烈牺牲在大北岭莲花峰的历史。让子孙后代每年清明节、抗日战争纪念日、大北岭莲花峰战斗纪念日能到那里祭拜先烈，献上鲜花。但愿此愿望能早日实现!